警察局长没趣乖乖地走了,走出官府大门儿扭头小声骂起人来:“杀一个小小的红匪就这么复杂?像演一台大戏一样!这老家伙说得俺一愣一愣地!以前县里杀人哪有这么啰嗦!这老家伙搞得俺连猪儿几条腿都记不清啦……”接着他目露凶光仍然有点儿憋气,“再复杂不就是要一个人儿的命吗?在明处或在暗处有啥不一样?若用刀斩咔嚓一下,若用枪毙咚得一声不就完事啦!这与杀一头猪有啥区别?”
警头悻悻不乐地走后,特派员与他的门生县长坐下来谋划起来。
“处决红匪不能仓促草率,要稳妥谨慎为妙,要细密地准备不能有一点儿疏漏!必须在这三天之内昭告罪状处决红匪,不能拖延!”特派员狠狠缓了一口气儿,“愚师办事儿向来小心谨慎、忍辱负重委曲求全,所以才能在两个王朝皆受重用,虽然沉浮宦海,但无身败名裂之忧……一生无甚信仰,独信‘权谋’二字。”特派员说着撩起长袍,摸出左轮手枪,平握着洋枪对着县长不断抖动起来。
“恩师……恩师……”县长莫名其妙,吓得跷起屁股哆嗦着站了起来。
“贤学请坐不必惊慌……”特派员平静地说道,“愚师是想把这枪杀之道,给你传授一番!”他说着把手枪轻轻放在桌子上,“古今中外动刀杀人举枪毙命虽皆有缘由,但离不开‘权谋’二字……江湖之上刀光剑影、枪声炮火,无非是为情仇名利……这官场就是最大的江湖!是最险恶的名利场!龙争虎斗、你死我活……要想纵横江湖稳操胜券、名利双收,虽然离不开杀人毙命,但更重要的是离不开政治与阴谋……所谓的政治家,其实就是阴谋家!所谓的阴谋家,其实就是政治家!借他人的脑袋达到自己的目的,这只是小小的把戏而已!在官场这个大江湖里,比刀枪更厉害的是欺上瞒下,当面是人背后是鬼,夜里是贼寇,白天是君子,必须具备灵活的政治手腕……况且当前中国党派纷争,即便在当权的政府之内派系像大树的树根纵横交错……如果拿捏不好这种特殊的政治关系,将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!”特派员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水,“这些都是在政治这块儿地里的生存之道……不过要想留名于青史,那就是另一回事啦……先得在这块儿地里站住脚扎下根、能舞动风云……还有一个重要条件,那就是无论任何条件下都不能出卖祖国、不能叛国、不能当卖国贼!出卖祖国、背叛祖国任何时候、任何朝代都是一种自取其辱、自绞其颈、祸害其家族、祸害其后代子孙的愚蠢行为。因为在官场的任何政治行为无论是正的或反的,都会随着时间和形势的展而移位、颜色都会有所变化,唯独在对祖国的态度上,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移位和变色,爱国家和爱政府是两个不同的概念。如果在政治领域失去了爱国这个底牌,那么你的政治生命就失去了政治支撑和政治资本。在政治这个桌面上打牌,手里握有再好底牌,如果缺少爱国这张底牌,也终究会输得一塌糊涂。你还年轻,在风险丛生的仕途上行走,这个大道理一定得参透!”
县长听着心里暗暗恐惧不安起来,脸色逐渐变得灰暗。他内心这种恐惧不安已经很长时间了,只从他从日本留学回来,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这种恐惧不安就一直伴随着他,就一直煎熬着他,但他无法摆脱这种不可告人的恐惧不安,他只有经常自己安慰自己,经常自己给自己壮胆,心存神不知鬼不觉的侥幸。
县长眨巴了几下着疑虑重重的眼睛,轻轻干咳了两声缓和了一下恐惧不安的心绪,向他的恩师特派员请教道:“那我们以后应该怎样做哇?”
“要想在这纷繁复杂的政界胜出,就必须让上上下下都认为你是爱国的、爱咱这个中华民族的,其他无非是政治技巧问题。必须做出让上层高兴的事情,投其所好、唯马是瞻。”特派员奸笑一声,“决定我们命运的是我们的上峰!”
特派员在屋内踱了几步接着说道:“要是说得远一点儿……说起袁世凯袁项城,老夫在他的手下干事儿颇有感触……老夫曾当过这个颇有争议的同乡几天幕僚,老袁的政治手腕无人能比,看风使舵出类拔萃,韬晦之计令人叫绝!虽然他受人怂恿糊糊涂涂当了八十三天皇帝,但在政治品德上还是可圈可点的,他到死都没出卖生他养他的祖国。他死后虽然世人评价褒贬不一,但有一点没人说他卖国。他虽然谋权自利,但他确实是一个想把国家统一、把中华民族做大做强的人。因此他死后也算是寿终正寝,他的后人也没遭到杀戮……老夫并非是一个君子,也并非是一个完人,但老夫始终记住了先辈教诲的话:绝不能背叛我们这个国家和我们这个民族!老夫无论以后下场如何,总不会落个卖国求荣遗臭万年吧?!”
“学生受益匪浅!学生受益匪浅!”县长听到这里显得恐惧地激动起来,内心的震撼使他的双手颤抖起来。他又轻轻干咳两声咽了一口吐沫,眼光里透出一种阴暗的坚毅……因为他受其主子培养训练的胆量不在外表,在其一条道儿走到黑的坚强意志力。他这种阴暗的了不起的工作需要内心巨大的承受能力,需要一种邪恶的信仰,并非恐惧和震撼所能改变的。就像猎人豢养的猎狗,既然成为猎狗就得为主人捕捉猎物,猎狗的狗性很难改变。
县长抖擞着精神,脸上装出一种勉强的镇静,双手殷勤而恭敬地为特派员点燃了一支洋烟。
特派员满意地吐出一缕烟雾,继续说道:“自家人不说外气话……扪心自问,我们师徒与那红匪头目有何冤仇过节?前世无冤今世无仇,我们为何要结果他的性命?红匪劫粮也好暴乱也好,沾着我们的屁事儿?!劫粮是劫国家的粮食,是窃灾民的粮食,是劫王参事的粮食!平心而论,我们在这大灾之年倒卖灾粮,就不兴别人劫道抢粮?暴乱……乱的是混乱的王朝!与我们这宦海中的小鱼小虾儿何干?即便红匪坐了天下,我们还可以另换门庭,反水登船服务新主……不管是哪方神圣当政总是中国人当政,改换门庭也没什么丢人的……贤学的令尊高堂含辛茹苦,供其留洋深造,是为了什么?不就是为了让贤学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光宗耀祖吗?!”特派员又吐出一口烟雾继续说道,“在朝中为官最怕久居人下,任何朝代都是官职越小风险越大!要做官儿就做大官!做小官儿就是当奴才,还不如小商小贩。试想,若逮住红匪总司令,上峰还会着令我们就地正法吗?绝对不会的!红匪若是逮住党国的总司令,也绝对不会动其一根毫毛!……红匪队长就是因为官职微小,党国领袖极有可能是考虑留其性命价值不大,才着令杀之,并非我们建议杀之而杀之……”
“恩师谆谆教诲学生受益终生!”县长两眼含着热泪,又激动地为特派员捧来一杯香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