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天阴沉着黑脸,冷飕飕的小雨儿零零星星地滴落着。夜色拥抱着夜色,黑暗连接着黑暗,天上连一丝月光半颗星辰也看不到。天地失去了界限,难于分清天地乾坤,仿佛黑暗把天地粘结在了一起。
就在原武县的县长和特派员接到党国脑着令处死黑蛋的前一天夜里,黑蛋的那几个一起劫粮的弟兄,趁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,像饿死的流浪鬼魂儿,狼狈不堪地潜回了古寨葫芦庄。
令人费解的是,参与劫粮的六个兄弟只回来了五个。“书呆子”和“玉米缨”还一瘸一拐地拄着木棍儿,被“闷儿雷”与“马后炮”搀扶着。“闷儿雷”的头上捂着一顶旧棉帽,从棉帽的边沿露着包扎伤口的白纱布。“臭蒿”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,少了一个放羊娃儿小扁豆儿。
他们探头探脑地像一团黑色的烟雾,飘忽到黑蛋家破烂的院门口,摸了摸两扇关闭着的冷冰冰的院门儿,院门儿上垂着一把冰凉的老铁锁。他们轻轻地把院门儿推开一条门缝儿,通过门缝儿向院里窥视,院里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到。他们壮着胆子轻轻敲了敲院门儿,院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“别再费事儿了……院门儿在外面上了锁,说明黑哥和老娘都不在家。”“书呆子”小声说道。
“这都大半夜啦,他们娘俩会去那儿……难道……难道黑哥一直就没回来?!难道他带着老娘逃往外地啦?!”“玉米缨”哆哆嗦嗦地说道。
“很有可能是黑哥被官府逮住啦!”“闷儿雷”低沉地说道。
“俺早就知道黑哥会出事儿的!”“马后炮”顺口丧气地嘟囔道。
“都别瞎猜啦……先找到黑哥的老娘再说其他!也许老人家会在荷花儿大嫂那儿,但黑更半夜的……”“书呆子”说着停了停,他是担心夜里敲门吓着荷花儿,就提议道:“咱们还是先到文山大哥那儿看看情况吧,也许文山大哥会知道点儿黑哥家里的情况。”
他们失望地离开了黑蛋家的院门儿,不大一会儿就摸到了文山家的院门儿口。
矮矮的院门儿紧闭着,与黑蛋家的院门儿一样地落着一把冰凉的铁锁,他们想大声向院子里呼喊几声,但怕惊扰左邻右舍,就试着敲了几下院门儿,小院儿在黑暗里寂静得像一座沙漠里的坟墓,没有一点儿回音儿。模模糊糊地看到门框上好像还贴着对联,“书呆子”颇感奇怪,不年不节地贴啥对联哇?但无论怎么辨认也看不清楚对联上写的字儿,“玉米缨”从兜里摸出火镰和打火石,挨近对联啪啪打了几下,火镰和火石碰撞冒起的火星隐隐约约照亮了对联,虽然看不清对联上写的黑字儿,但看清了门框上贴的对联是在白纸上写的黑字儿。
这时候“书呆子”大吃一惊,惊讶道:“是丧联……不好啦!文山大哥家出丧事儿了!”大伙一下愣在了那里。
古寨这一带的老风俗是过春节或家有嫁娶喜事儿,张贴用红纸写的对联,家中死了大人张贴用白纸写的丧联。大家心里都很清楚,毫无疑问文山大哥家是死了大人了,但不知道是文山大哥没了,还是文山大嫂没了,但奇怪的是无论是大哥没了或大嫂没了,家里总该还有孩子们哇?!文山大哥的几个女儿都到哪里去了?
“大哥家的人可能都饿死啦……”“闷儿雷”蹦出的这句丧气话,把大家说得浑身更加冰凉起来。
“俺早就知道他们迟早要被饿死!”“马后炮”这一炮把大家轰得眼泪汪汪。
“情况不明先别猜得那么惨!我们一起到黄河滩去。”“书呆子”向大伙儿说道,“到黄河滩芦根儿那里问问情况,我们想知道的情况芦根儿一定知道。”
他们怀着一肚子丧气的疑问无奈地离开了文山家的小院儿,像打败仗的伤兵一样垂头丧气在黑暗中向黄河滩摸去。他们想到芦根儿的牛车窝棚看看,了解一下情况。他们一边跌跌撞撞地摸黑儿走着,“书呆子”一边沮丧地感叹着:“……离开古寨还不到一个月时间,这世事人间就变化得如此伤感陌生,使人惊心害怕……唉……咋会想到竟然生这么多伤心的事情……小扁豆儿也不知被河水冲到了那里,是死活不知呀……”
原来在劫大米那天凌晨,他们六个兄弟赶着马车拉着大米,向西不一会儿就飞奔到杨树林所在的堤段,他们停下马车,把一包包大米掀滚到堤下杨树林里,他们抹下五星帽子脱下罩在身上的灰色军装,把木头手枪都裹在里面塞在废砖窑的烟囱里。“书呆子”一人挽持着空马车,观察着老堤上的动静。这下还真的用上了放羊小子扁豆儿比狗都跑得快的腿,扁豆儿撒腿跑往古寨葫芦庄黑蛋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洞去取盘缠,其余弟兄快拼命将一麻袋一麻袋的大米袋背进废砖窑里,伪装严实等着扁豆儿拿盘缠回来。扁豆儿在一顿饭的工夫,就慌里慌张喘着粗气儿拿着盘缠回来了。他们每人装进兜里几个铜板,一起赶起空马车,向武陟县的方向茫无目标地狂奔而去。
“书呆子”从来没有赶过骡马大车,他驾驭着三头大骡子拉着的空马车,感到老提上的生路坑坑洼洼驾驭不了,对通往武陟县的道路又不熟悉,就把赶车的马鞭交给“闷儿雷”驾驭。
“闷儿雷”是个性情急躁的人,他也没赶过骡马大车,每到在农忙的时候赶过驴车和慢悠悠的牛车,驾驭这种大骡子的快车还是第一遭,再说这种快牲口精得很,很难听从生驭手的吆喝。“闷儿雷”虽然没有赶过这种快牲口的大车,但他胆子大不服气,扬起鞭子,抽得三头骡子冒起火来,车子拉得快要飞了起来。
空马车凤掣电驰般飞奔了三十来华里的路程,已经早已处在武陟县的境内,快要到了黄河老堤岔向沁河大堤的时候,他们看到离沁河大堤不远有一个小村落,想下了沁河大堤到那个小村落躲避一时。
当马车从黄河老堤拐向沁河大堤的拐弯处,“闷儿雷”忘记了刹车,马车连骡子带人一起翻进了沁河里……